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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力群:我收藏的上海“复社版”《西行漫记》和《续西行漫记》

“复社”这个名字,据我国著名出版家、《西行漫记》中译本翻译者之一的胡愈之先生说,是他自己想出来的。中国历史上的明朝末年,以江南士大夫为核心,曾以“复社”为名形成过一个政治、文学社团,主张“兴复古学”,有“小东林”之称,崇祯二年(1629年)在苏州成立,领袖人物是张溥、张采,时人称“娄东二张”。胡愈之借用“复社”这个名称,看来是以明末这个社团之名为依据的。

“复社版”《西行漫记》和《续西行漫记》之所以有很高的文物价值、研究价值、收藏价值以及展览展示价值,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因素:

一、首创性地将斯诺原著英文书名Red Star Over China以较隐晦的中文《西行漫记》为书名出版,以躲避国民党政府的查禁,海伦·斯诺的Inside Red China以《续西行漫记》为书名出版,两个书名都有极高的知晓度和代表性。

二、斯诺为复社版《西行漫记》专门写了序言,正式将中文版的版权交给复社,并提供了更多的照片和特定的注释,斯诺的这篇序言也成了研究《西行漫记》的重要文献。

三、复社版以1937年10月英国维克托·戈兰茨(Victor Gollancz)出版公司首版Red Star Over China(红星照耀中国)为英文原本,整个篇幅较《外国记者中国西北印象记》以及多种多样的毛泽东传记、万里长征记更为全面和完整。

四、翻译团队阵容强大、知名度高。《西行漫记》的翻译由胡愈之牵头,参加者有王厂青、林淡秋、陈仲逸、章育武、吴景崧、胡仲持、许达、傅东华、邵宗汉、倪文宙、梅益、冯宾符等十二人;《续西行漫记》译者是胡仲持、冯宾符、凌磨、席涤尘、蒯斯曛、梅益、林淡秋、胡霍等八人,这些译者都是上海孤岛文学时期“星二座谈会”的成员。据新华出版社《胡愈之传》记载,“陈仲逸”是胡愈之的笔名;胡仲持为胡愈之的二弟;傅宗华、倪文宙、吴景崧、冯宾符为胡愈之在商务印书馆的同事;林淡秋、邵宗汉、梅益是胡愈之在《译报》时代的同事;许达是斯诺在中国的秘书,实际为中国共产党早期地下工作者郭达。另有资料考据,王厂青或为粟裕的秘书蒯斯曛之化名。

五、出版地中国上海,是中国的重要文化中心、港口和工业中心,南北相通、四海相联,因此,上海的出版物有较强的渗透力、传播力和影响力。

六、由于复社版影响力大,需求量大,《西行漫记》自1938年初版后一版再版(目前可查到有五版),不仅有平装本,还有精装本,《续西行漫记》也是一版再版。

《西行漫记》作为书名只有短短四个字,但其份量极重。这个书名本身就是极具智慧的一个独特发明,在中国近现代出版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我收藏的上海复社版《西行漫记》为第一版的精装本,1938年2月10日付印2000册,1938年3月1日发行。在书的末页,袁牧之用毛笔写了如下的“题后”:

题后

“追求真理,解放人民,打倒日本帝国主义,这就是我们的目标;建立一个强大、富裕、人人平等的国家,这就是我们的理想!牧之,一九卅九年六月廿日于抗大。”

“一九三九年二月,我于抗大校转阅,据说此书经历封锁,险落敌之手,历时三月辗转几地方达延安,至我读后,已很破旧,固由我保藏。”

袁牧之(1909-1978),中国早期著名电影导演、编剧、演员,原任职上海电影制片公司,作品有著名影片“桃李劫”、“马路天使”、“风云儿女”、“都市风光”、“八佰壮士”等;1938年8月奔赴延安,在八路军总政治部直属的延安电影团负责编创工作,编导有纪录片“延安与八路军”;194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,曾同夫人陈波儿一起赴东北组建东北电影制片厂,任厂长;解放后任中央电影事业管理局局长,1978年6月30日在北京病逝,终年69岁。

珍稀版本贵有签名,更贵有“题后”。袁牧之的这个“题后”,脉络清楚,有时间,有地点,有经历,特别是有“延安”、“抗大”、“险落敌之手”、“辗转几地方”这样的词语,因而使这册上海复社首版的《西行漫记》更显得厚重,难能可贵留存于今世。

我收藏的上海复社版《续西行漫记》,1939年上海出版,第一版,平装本,封面设计与复社版《西行漫记》平装本一样,红底黑字,扉页有海伦·斯诺赠给原燕京大学学生李敏的赠言:

For Li Min, my favorite student whom I loved much in memory of Yenching days long ago, affectionately,Peg,Nym Wales, New York, Xmas, 1949(赠李敏,你是我在燕京大学时最钟爱的一个学生,虽年代久远,但记忆犹新,佩格,尼姆·韦尔斯,1949年圣诞节于纽约)。

李敏,燕京大学社会系学生(1937年毕业后更名为李慜)兼学生会秘书,在校期间与斯诺、海伦夫妇关系极为密切,共同参与了1935年的一二·九学生运动和游行示威;1936年夏斯诺去西北访问红军期间,李慜经常到位于北平盔甲厂13号的斯诺居所去陪伴海伦,同床而眠,彻夜长谈。(见李慜:“愿佩格·斯诺重来未名湖畔”,北京出版社《一二九在未名湖畔》,1985年)。1949年李慜与夫君叶德光(原燕京大学1930届心理系学生)一同访美,在圣诞节之际,海伦将这本上海复社版《续西行漫记》赠送给她亲密的朋友李慜。新中国时期,李慜长期在外交部门工作。笔者有幸在1985年曾陪同李慜一起到北京京伦饭店会见正在中国访问的海伦·斯诺侄女谢莉尔(Sheril Foster)女士。

衡量一本书的文献价值和收藏价值,不仅要看它的作者、年代、珍稀度、品相、签名、题记等,还要看它的社会影响。1938年上海复社版《西行漫记》和1939年《续西行漫记》,在近现代中国革命史上的影响,无疑是十分巨大的。

对于这本书的影响,斯诺在专门为上海复社版《西行漫记》写的作者序言中是这样说的:“这一本书出版之后,居然风行各国,与其说是由于这一本著作的风格和形式,倒不如说是由于这一本书的内容吧。从字面上讲起来,这一本书是我写的,这是真的。可是从最实际主义的意义来讲,这些故事却是中国革命青年们所创造,所写下的。这些革命青年们使本书所描写的故事活着。所以这一本书如果是一种正确地记录和解释,那就因为这是他们的书。”

斯诺在后来1941年出版的《为亚洲而战》一书中,颇为风趣地描述了《西行漫记》的影响力:“抗战爆发后,无论我走到哪里,总会出其不意地在什么地方突然碰到一位年轻人,胳臂下挟着一本未申请版权而偷印的《西行漫记》,询问我如何才能到延安去学习。在一个城市,一位教育委员向我走来,暗地里要求我把他的儿子介绍给延安抗大。在香港,一位富有的银行老板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,这使我大吃一惊。望着他儿子周围舒适优雅的环境,我说:‘令郎在那儿要睡土炕,要自己做饭,还要自己洗衣服。’‘是的,那个我懂!’这位教育委员回答说,‘不过,如果儿子继续耽在这儿,他迟早要去为日本人洗衣服!’”

《西行漫记》和《续西行漫记》的影响力毋庸赘述,迄今为止,在中国的出版数量达到了数千万册,在全世界也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出版,驱使版本爱好者不遗余力地去寻找最有代表性、最珍稀的版本,也驱使一些图书馆机构去收藏这样的版本,以充实馆藏并进行公益性展示。

今天,我们抚摸着这两册散发着旧书年久的气息、页面因时代久远有些风化和碎裂、不知有多少人读过和传递过的《西行漫记》和《续西行漫记》,凝视着签名者的墨迹,回望那厚厚页面中的风云史诗、那一帧帧照片中的红军将士,更感到今天国家独立富强、人民生活幸福之来之不易和经典史籍所承载的精神遗产。

(2023年11月21日)

作者 刘力群简介

中国埃德加·斯诺研究中心(北大)高级顾问

陕西省斯诺研究中心高级顾问

中国国际友人研究会常务理事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